杨韬×孔德林×鬼叔中 做故乡的陌生人重拾“宁化

2019-08-13 作者:娱乐   |   浏览(76)

  与杨韬、孔德林、鬼叔中三人坐下来,将“故乡”二字摆上台面。我们试图从对谈中理出一条关于故乡、自我与创作的脉络,却最终发现返回故乡是为了寻找自我记忆的原点。这种寻觅或是一种人的本性,

  图为 2018 年11月28日,“清明计划2”的现场。时隔5年,杨韬、孔德林和鬼叔中邀请了几位艺术家好友一起,在宁化矮坑村再次进行在野创作,这同样是一次即兴、没有预设结果的开放性展览。左起分别为卢彦鹏、沈方敏、剑雄、芬雷、孔德林、杨韬,拍摄时鬼叔中尚在北京,将于之后加入计划。

  Q1 / 宁化,是外界眼中的客家祖地、千年古县。但剥离这些生硬标签,你认为故乡宁化还拥有哪些不同于闽南地区的特质?

  A / 杨韬 :宁化对我来说,其实更多还是“故乡”。反而“客家”与否没有那么重要,它是外界施加给宁化的一些东西。包括我会回到宁化,也是因为它是我最熟悉的地方,身处外地时,人还是会有一种“飘”的感觉。每个区域的文化和惯性家教会有区别,宁化总的来说偏崇尚儒家文化一些,可能跟地处山区有关系,和闽南有很大的差别。

  A / 孔德林:笼统地说,闽南人气质上比较直接,而宁化会更加内敛、保守。我觉得这跟地域环境有关系。宁化人睁开眼就是山,虽然天空广阔,但视野范围却很窄。相较之下,宁化人是山的性格,而闽南人是海的性格。所以刚到闽南时,我们都会觉得自己很难融入,带着一种外来者的自卑和不适应。

  A / 杨韬 :总的来说,宁化和闽南其实有两个很关键的区别。一是地域文化的差异,二是人在迁徙时,自然而然会带着一种谦卑心,从而呈现出更加内敛的性格。至于那些已经成文的、关于“宁化”的标签,我相信它肯定有这样的脉络,但未必是现在看到的这么直观的东西。

  A / 孔德林:在我们青年时期,是没有“客家祖地”这样的概念和标签,这是近几年才提出的说法。客家其实不应该是一个点,而是一个连环的区域,所以我们对这个标签本身会有一些怀疑,特别像鬼叔中每天驻村下乡,他关注宁化每个姓氏村庄的脉络,这种感觉还会更强烈。

  A / 鬼叔中:其实什么才算是客家?之前有个老人家在口述历史时,曾经无意中提到:“从外地迁徙过来的异乡人,就被称为‘客家’”,这是宁化老一辈对于客家的定义,它其实就是“异乡人”的意思。从地理位置上,宁化是客家迁徙的一个中转站,也算客家文化的过渡地带,这里的建筑等实体古迹在“破四旧”时期遭到了严重破坏,但在民俗传统等文化上的传承还是保留得比较丰富和完整。

  Q2 / 一直以来,客家人似乎具有更强烈的寻根意识,你是否认同这个观点?这种意识体现在哪些地方?

  A / 杨韬 :我个人对族谱还是比较有感情的,希望能有一个家族系统,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最典型的就是,其实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家谱。我们这一支的谱本来是在家里,但后来被洪水冲走了,现在一直找不到。每年清明回家,我家都会祭扫一大片墓地,里面甚至还有乾隆时期的墓碑,但扫墓时我从没见过其它支的族人。所以对我而言,我会很想知道剩下的族人到底在哪里,而族谱就是唯一的线索。

  A / 孔德林:其实现在宁化人修族谱已经不像过去那么严谨,里面可能会有很多夸大修饰的地方。我们家族现在还保留有一套宁化孔氏最早的老族谱,大概是清朝时修的,据说是文革时期一位孔家媳妇偷偷留下来的,所以她算是“对族有功”的人,后来家族破例把这件事收入和记载在族谱里。

  A / 鬼叔中:族谱其实就是一种乡村民间文献,也都有形成背景和各自的意图,口口相传的东西可能是添油加醋或丢三忘四,口述你可以通过族谱去进行佐证,族谱里其实有很多宁化乡野有趣的故事。所以进到每个姓氏族群,我会尽可能去寻找老族谱。以前的乡村社会更讲究礼法,它在族群的潜意识中维持着乡村社会的秩序,而现在乡村的族权丧失、礼法的衰弱,最终也体现在族谱上。

  Q3 / 在交通便捷、信息爆炸的时代,你认为年轻人是否仍会有“寻根”意识?

  A / 杨韬 :每个时代的人,都会有自己纠结不清楚的、难以切割的部分。人说到底还是自己跟自己在斗争。如果把“故乡”二字打上引号,其实寻找归属是人的本性,虽然现在交通、信息看似把地域拉成一个平面,人还是依然有寻找归属的需求,还是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候,去寻找自己最原始记忆的那个部分。它未必是地域,也可能是某种无形的东西。

  A / 孔德林:这其实就是人生的大课题了,无非就是时代不一样,我们那时候出行不一样,所以离乡的感受更沉重更纠结,但这并不一定就比如今轻松地离乡更具优势。虽然形式改变了,但“离开”这件事情的本质是不会变的,它一定是有事情促使你离开,又有事情使你留恋。

  A / 鬼叔中:过去我们对离乡的概念,可能是基于“距离”和交通条件,别说异国他乡,就是我们宁化县与当年的汀州府(今长汀县)都是相当遥远的地方;但现在年轻人可能是基于“时间”和“成本”,虽然身在外国,但飞机只要几个小时就能抵达,而国外的薪资水平能够让他去承担这个成本,所以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。古时的乡愁和今天的乡愁差别是相当大的。

  Q1 / 可否将 2013 年的“清明计划”视为你们关注故乡的起点?当时的契机是什么?

  A / 杨韬 :虽然我每年都会回到宁化,但真正跟故乡发生关系应该是在“清明计划”。其实最初做这个项目,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,并没有那么多所谓“情怀”的东西,而是因为我自己在设计工作中遇到了问题。之前我学习的设计理论、资料都来自西方,到了 2010 年左右,我发现那条路好像是走不通的。也是在那时,孔德林建议我:“回到你最熟悉的那个地方去”。所以更多还是因为这个契机,才回到了宁化。

  杨韬:2004 年成立净一设计事务所。近年来更致力于研究在东、西方审美方式更迭大周期下,传统工艺、生活方式及其衍生产品在当下的设计方向,探寻新的设计语言在生活中的商业价值,并创立独立设计师品牌“涩品 SE-P”。

  A / 孔德林:其实以前我根本不知道“宁化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,认为那只是出生的地方,但到了一定的人生阶段,才开始反思自己和它的关系。特别是我到北京之后,看到别人优秀的创作,它们就像是一面镜子,会给你很多提醒,让你思考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从那时起,我开始回溯自己的来路,分析自己的性格成因,自然而然就想回到自己的成长环境。

  孔德林:2013 年在宁化赖畲村5101兵工厂参与“清明计划”、2016 年参与“谷神变· 第十一届上海双年展城市项目 ”、2017 年 及 2018年与托恩· 泽弗在宁化县巫高村、社背村发起“巫高计划”。

  A / 鬼叔中:我从《玉扣纸》开始有意识地想要拍片子,但这两年才真正开始深入地“做田野”。也是因为一个契机,老家水茜乡上一任书记林忠,建议我回来做自己出生的乡村,经他提醒我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水茜,对每个自然村进行地毯式的深入调查,拍村里的族谱、乡村文献,记录老人口述历史、习俗等等,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一种更深入的方式,但我自己知道花的时间还不够。

  鬼叔中:本名甯元乖, 诗人, 独立导演。2008年以来开始风土影像纪录,长年致力于宁化及周边客家地域文化信息的收集。

  A / 杨韬 :当初做“清明计划”,对我来说更像是对一个阶段自我的总结,它可能跟地域本身没有那么大的联系。当然日后想起来,“清明计划”对我的创作确实有帮助,使我在后期对于设计维度和“涩品”走向的思考中,慢慢脱离了学校的系统。至少让我从另一个角度,去理解设计这件事情。

  回到宁化之后,更多的是获取信息的方向变了,回到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,也感知到了打动自己的材料。在做“清明计划”的时候,我将“涩品”的着力点定在锡制酒器和红曲冬酒,更多还是因为我个人喜欢“锡”这种材料。后来又加入了“酒”,也是为了让整个创作更加完整。所以“涩品”和宁化的连接,主要体现在材料上,以及我在熟知环境中所获得的创作提示。

  “清明计划”是杨韬、孔德林和鬼叔中三位艺术家在2012年的清明聚会中偶然碰撞出来的想法,真正开始酝酿和实施已到了 2012 年旧历年底。这是一次没有设定观众的展览,但不意味着它是沉默的。

  A / 孔德林:很幸运,宁化本身有悠久的历史,你可以寻找归纳,甚至还能找到实物,有时候遇到长者还能口述历史。从那时候开始,我不再在意什么西方什么世界,而是将注意力聚焦在故乡和自我。它是一种“认识、再认识,迷恋、又否定”的漫长过程。我想在这一点上,我们三个人是一致的。

  A / 杨韬 :“清明计划”这件事如果是在厦门做,可能就很难完成。但在宁化有熟悉的乡音和环境,就能够轻松地解决很多问题,这就是我认为的真正的“故乡”,而不是什么很高调的情怀。

  A / 鬼叔中:我这几年最明显的感受,就是田野的东西,并不一定要有多远大的目标,而是要聚焦在局部细小的东西,才能挖得细致透彻。一开始做水茜乡的时候,我以为不就是一个乡,一年就够了,但真正做进去的时候,发现根本没那么简单。虽然有些地方之前可能路过,但当我踏入这个村子之后,我感觉自己对它还是陌生的,还有很多内容需要挖掘。如果有时间,一个小村庄让我待上一年都可以,但很多老人说没就没了,所以其实也是在跟时间赛跑,这里面又有兴奋,又有焦虑和疲惫,是很复杂的。

  A / 杨韬 :在“清明计划”之前,宁化只是我潜意识中的故乡,直到那之后才刻意退到外围,有意识地将宁化视为一个“故乡”。但其实我特别怕很多关于过往的脉络,因为我不是历史学家,对于材料性的吸收如果有太多情怀在里面,就容易使人迷恋进去,会对我将它并入当下或进行延展造成障碍。我想要做的是在前端关于“故乡”的部分,将所有“情结”都先去掉,留下最核心的材料本身,找到那个东西之后,故乡该给你的那一部分会在潜意识里去暗示你;同时,我在不同城市生活后所留下的烙印,也会随着我一次次回到故乡,在新的场域进行交融和成长,这种不确定性就是非常好的设计。

  所以故乡一定是对我有帮助的,但我又刻意去回避“原乡情结”这个东西。我觉得这种东西如果谈多了,对外界是有迷惑性的。很多东西还是自己的内在梳理更加重要,不必夸大“故乡”的作用。

  A / 孔德林:我也认为应该避开“情结”,甚至可以说,将故乡陌生化。其实只要你曾离开,回去时都会有一种陌生感,只是这种感觉稍纵即逝。而我说的这种“陌生化”是将它变成一种常态,这可能也是我们创作的一种习惯。创作本身就是对人、对事、对一切都进行陌生化,从而剖析、反思自己,而当你离开故乡时,就有了异乡这个参照物,你会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。

  现在为什么农村有那么多好房子荒废?就是因为居住者内心的自卑,他羡慕城市里的水泥房,你跟他说老房子好,他是无法理解的。但当你曾经身处异乡,了解钢筋水泥的利弊之后,你就会懂得欣赏这些所谓“滞后”的东西,懂得它身上的历史和美。这就是我所说的“陌生化反思”。如果每一个人都能进行这样的客观反思,就不会用异乡的先进强大,来映衬自己的保守弱小,而是会把异乡当成一面镜子,正视自己或故乡的模样。

  A / 鬼叔中:其实我很怕人家跟我提“乡愁”,我没有什么乡愁,也很向往“诗和远方”。每个人心中对“乡土”的认知都不一样,也不必将它说得太过夸张。如果非要说“故乡”的话,我可能还是“痛恨”它的,因为它已经跟我所向往的故乡完全不一样了,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  A / 杨韬 :在异乡待久的人,都会有一些自我保护意识,但我们几个人在一起感觉相互之间都是打开的。这么多年来我们可以一直保持松散式、却又始终持续的合作,也是因为三个人之间能够互相提示和补充。

  A / 孔德林:其实我们三个人都很较劲,有时候也会不买对方的帐,但我们有相近的初衷,这一点是相通的,它可能是一种“保持警惕”的共识。

  A / 鬼叔中:我们几个人也算是“臭气相投”,从他们身上我能得到很多灵感和刺激。

  Q2 / 现在回过头来看,因创作而重新看待宁化家乡的这个过程,是否像是一场旅行?

  A / 杨韬 :像,因为经历了两个时空的切片。其实旅行最核心的部分,就是抵达一座陌生的城市,剩下的才是附着在其中的情感。不论你承认与否,都存在“离开后又回去”的客观事实。如果从这个方向来说,不管故乡改变与否,至少“我”本身带着其它城市留下的烙印,当异乡和故乡叠加时,就会有“旅行”的感觉。

  A / 孔德林:说是“旅行”有点太轻了。离开故乡的初心虽然很单纯,但过程很沉重,我们都交了很多人生的学费。但如果是将故乡视为一个陌生的地方,可能即使是“旅行”的心情,也是有作用的。

  A / 鬼叔中:当你真正离开自己出生的村子,还是会有一种陌生感。即使是到隔壁村子,虽然语言上都能听得懂,但还是会感到陌生,得到什么信息都是新鲜的。

  A / 杨韬 :我接下来将推出基于在“涩品 / 在野酒体工作室”的“感观酿制”实验,不断尝试不同的红曲、糯米与水的比例在“感观酿制”下,酒体与人在不同情境中情绪的微妙差异。11月27日至12月1日我们也将在工作室做“清明计划2”的展览。

  A / 孔德林:我将继续围绕宁化,更宽泛的古汀州,从物、人、神三个版块入手,用介入者或旁观者“去作者化”的角度,来展开关于个体限制下我的“新的视觉结构和观念”。

  A / 鬼叔中:我这次在老家水茜乡的调查,包括普查水茜乡各村(指行政村)姓氏源流、现存族谱情况,以图片方式拍摄各宗祠、香火厅、开基祖古墓的照片或谱图资料,记录村庙的历史及传承现状、各村会期庙会情况,以图片方式拍摄记录古寨、廊桥、老村落、特色时令风俗、传统民艺手工艺,以文字和影像(声音)方式记录村庄的掌故(民间故事)、传说、山歌、童谣等,通过全面记录村落的文化信息,也是想梳理它背后的脉络,比如用文化地图、书籍或者纪录片的方式最后呈现。

杨韬×孔德林×鬼叔中 做故乡的陌生人重拾“宁化